到菖蒲塘时，天是那种透亮的蓝，阳光明晃晃的，却并不燥热。村子里静静的，白墙黛瓦，石板路干干净净，像是刚被晨露洗过。一行人下了车，不知怎的，连说笑的声音都放低了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沿着小径走，两边果木葱茏，橘树、猕猴桃藤蔓，都绿得发亮。风过处，叶子沙沙地响，送来些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向导在一片柚子林前停下来，说，这就是那年总书记亲手摘柚子的地方。

我站住了。

脚步忽然有些沉。一株株柚树并不高大，却枝繁叶茂，青涩的小柚已经挂上枝头，青愣愣的，像些怕羞的孩子躲在叶间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成一片碎金。就是这里了。2013年11月3日，那双温暖的手曾握住这里的枝桠，摘下一枚金黄的果实。

我不由得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眼前的一片柚叶。叶面微凉，脉络清晰，在指尖传来一种踏实而柔软的触感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错觉——好像这一碰，就碰到了那一天。那双大手握住柚子的温度，仿佛还留在这枝叶间，从2013年深秋，一直暖到今天。我把手在叶面上多停了一会儿，不敢用力，怕一用力，这薄薄的暖意就碎了。我忽然想，那一枚柚子，想来并不只是柚子——那是这方水土捧出的甘甜，是菖蒲塘人汗水浇灌的结晶。总书记摘下的，哪里是一颗柚子？他摘下的是整个湘西老百姓沉甸甸的信赖与期盼。就在这片柚子林前，他留下了那句让菖蒲塘人记了又记、传了又传的话：“依靠科技，开拓市场，做大做优水果产业，加快脱贫致富步伐。”那句话，像一粒种子落进泥土，从此在这里生了根、发了芽。风又来了，柚叶窸窣作响，一片叶子轻轻碰着另一片叶子，那声音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回应。我站在那儿，舍不得走，生怕一抬脚，这满树的风声就散了。

先去看了蜡染。蓝白相间的布匹在风中轻轻飘着，上面画着些花鸟虫鱼，拙拙的，却很耐看。一位老妈妈正坐在矮凳上，用蜡刀蘸了熔化的蜂蜡，在一块白布上细细地画着。她的手很稳，蜡液从刀尖流下，凝成一道圆润的线。空气里浮着些蜜糖似的甜香，和染缸里蓝靛微涩的气息搅在一起。我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，她始终没有抬头，一刀，又一刀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那方寸白布上。我忽然想，这作画也是另一种耕耘——蜡刀是犁，白布是田，那一刀一刀画下去的，不只是图案，更是耐心，是日子。就像当年郑培民同志在湘西，一村一寨地走，一户一户地问，把根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里。那些密密麻麻记满了百姓疾苦的笔记本，不也就是这样一笔一画、呕心沥血描摹出的为民蓝图么？这样想着，再看那些蓝白花纹，竟觉得每一笔都重了起来。

从蜡染坊出来，不知不觉已过了正午。阳光偏西了些，斜斜地照在青石路上，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我们去看郑培民铜像。

铜像立在一处高台上，背后是蓊蓊郁郁的青山。他微微侧着头，目光温和地望向远方，像是在察看地里的庄稼，又像是在等着和谁拉家常。那神情里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官气，只有深深的关切与笃定。我站在那儿，仰着头看了他很久。铜像不会说话，可他的眼睛在说话。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让人看一眼就安静下来，让人相信，这个人，是真的把心掏出来给了这片土地的。听讲解的同志说，那些年他走遍了湘西的山山水水，哪里最穷，他就往哪里去。他说，“做官先做人，万事民为先”。

铜像前，我们列队肃立。两只花篮被轻轻抬起，稳稳地安放在铜像基座两侧。缎带上写着字，风一吹，微微拂动，像是替我们说出了心里的话。花是素净的，白菊与黄菊交错着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我盯着那花篮看了许久，忽然觉得，那些花朵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，多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——朴素，安静，却紧紧地靠在一起。

三鞠躬。

弯下腰的那一刻，四周真静。静得只听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拂过松枝，拂过青草，拂过我们低垂的衣角。一鞠躬，我想到他戴草帽站在猕猴桃架下的样子。那顶草帽，灰扑扑的，帽檐上还沾着碎草叶。二鞠躬，我想到他说“万事民为先”时笃定的神情。他讲这句话的时候，目光一定是望着前方的，望着他放不下的那些山水和人家。三鞠躬，我想到他生命最后的日子，心里装的还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。直起身时，我看见旁边一位同学的眼眶红了。我自己喉咙也有些紧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“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——”

罗书记的声音响起来了。他站在队列最前面，身子笔直，声音浑厚而沉稳，像一道山泉从高处落下，在这片寂静里激起了回响。起先是一个人的声音，紧接着，所有的声音都汇了进去。我们举起右拳，拳心向外，对着铜像，对着青山，对着这片他深爱过的土地。我听见罗书记的声音在前面引领着，一句，又一句，节奏不疾不徐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庄重。我们也跟着，一句，又一句。那誓词从胸腔里涌出来，在空气里震荡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些颤抖，却格外用力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第一次说出——“拥护党的纲领，遵守党的章程，履行党员义务……”——这不是背诵，这是回答。是对他的回答，是对这片土地的回答，也是对自己初心的回答。我把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，好像慢了，它们就能刻得更深一些。

宣誓完毕，四周又归于寂静。罗书记缓缓放下右拳，依然站在那儿，望着铜像，许久没有说话。身后也是一片沉默。没有人着急打破这寂静。我侧过头，看见同学们都还站在原地，有的还举着拳忘了放下，有的嘴唇紧抿着，目光齐齐地望着铜像的方向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不只是一次宣誓。这是五十颗心，在同一个时刻，对着同一座青山，许下了同一个承诺。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的树冠里飞出来，翅膀扇动的声音，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我忽然觉得，那振翅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，又像一句无声的问候。他听见了吧。他一定听见了。

进了纪念馆，墙上挂着他生前的照片。有一张，他戴着一顶草帽，站在一片猕猴桃架下，笑得像个刚得了丰收的老农。我凑近了看。那笑容真质朴，眼角深深的纹路里，藏着日头晒过的痕迹，藏着山风拂过的痕迹。旁边还有一张他穿过的旧胶鞋，鞋底磨得薄了，边缘起了毛边。讲解的同志告诉我们，这猕猴桃产业，就是他当年大力推广的。他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，是真真切切地挽起裤脚，下到田里，和乡亲们一起摸索、一起干的。看着照片，又看看那双旧胶鞋，我忽然明白了，他不是在“作秀”，他是真的把心放在了这里。把心放在这里，就是把脚底板磨薄，把人走黑，把命融进这片土地里。

从纪念馆出来，我特意又望了望那片柚子林。斜阳下，柚叶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我的思绪不觉飘远了：2013年那双摘柚子的手，与更早年间郑培民那双扶犁扶锄的手，隔着时空，竟重叠在了一起。一个是党和国家的领路人，一个是扎根基层的领导干部，可他们的心，都向着同一片土地，同一群人。一个留下“做大做优水果产业”的殷殷嘱托，一个用生命蹚出了产业发展的前路。这便是传承罢，像这菖蒲塘的果子，一季一季地开花，一季一季地结果。从“为民”到“精准扶贫”，从“加快脱贫致富步伐”到如今的乡村振兴，变的是时代，不变的，是那份把百姓捧在手上的初心。

这么想着，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温热，直往眼底里漫。我没有去擦。就让它在眼眶里待着吧，那是这片土地给我的，最干净的东西。

照片的玻璃框上映出我们这些学员的影子，年轻的脸庞，专注的神情。那一刻，隔着时光的河流，我好像忽然懂了——“永远活在人民心中”，原来不是纪念碑上冰冷的刻字，而是一个人用生命的热度，在另一群人的记忆里，留下了永不褪色的蜡染。那份“万事民为先”的信念，已经渗透进这片土地的肌理，如同蓝靛渗进白布，成为了永恒的风景。而此刻，这蓝，这橘，这土地的温热，正悄然渗入我们这些后来者的心里。那誓言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，罗书记的背影还在眼前立着，花篮上的缎带还在风里轻轻飘动。我想，所谓传承，不只是被感动，更不只是红了眼眶。是把这份感动装进心里，带回自己的岗位上，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，让它生根，让它发芽。多年以后，当我们各自走得远了，或许还会想起这个午后——想起罗书记站在队列最前面的背影，想起身旁那些沉默而坚定的脸庞，想起那双磨薄了底的旧胶鞋，想起那枚摘下的柚子。像菖蒲塘的柚子一样，一季一季地开花，一季一季地结果。

离开时，夕阳正缓缓沉下山头，余晖将天边染成暖暖的橘色。菖蒲塘又复归宁静。风穿过柚林，送来阵阵清香。

车子缓缓开动，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纪念馆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，可郑培民同志那温和而坚定的目光，却在我心里愈发清晰。我忽然想起铜像前那只振翅的鸟——也许它并没有飞远，只是落在了另一棵树上，等着又一个清晨。他活着，活在每一个被他帮助过的人心里，活在每一个愿意把他精神传承下去的人身上。这一天，我看见了一种颜色，一种比蜡染的蓝更持久、比秋天的橘更温暖的颜色。那是一个共产党人用生命染就的、永不褪色的初心之色。

而这份颜色，从此也染进了我的心里。不是浅浅的一层，是像蓝靛渗进白布那样，深深地，再也洗不掉了。

（作者：湘西州委党校第四十二期中青班学员 胡选军）

作者：胡选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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